请罪
如今韩王郢王两虎相争,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。
庆王要做的,是在两方都元气大伤时,再以“勤王诛逆”为名,正式起兵。
眼下正有许多事要准备,江防钱粮,调兵遣将,缺一不可。
单论庆王府自身的兵力,止数千而已。不过金陵已在他直接掌控之下。
金陵城内守军就有万余,城外诸营三万,此外毗陵、镇江、苏州、常州等处,各有兵马粮饷相连。
纵然如此,仍嫌不足。毕竟他将要面对的敌手,不是兵强马壮,就是军多将广。
而霍延昭手里握着的那支海寇精锐,半是霍家旧部,半是海上恶匪,尽是刀口舔血杀出来的虎狼之辈,正是庆王眼下最需要的。他们中除了一部分留守沧波岛,多数都已随霍延昭北上。他们的加入,对庆王而言无疑如虎添翼。
就这样,昔日海上亡命的贼寇,换了衣甲,挂了军号,摇身一变成了官兵。
至于平海卫,严攀已死,军中群龙无首,朝廷忙着镇压韩王之乱,暂且顾不上东南。
庆王毕竟还不想和韩王一样背上谋逆的名头,正式起兵前,暂没有明令接管,只叫霍延昭派旧部暗中接住几处关键营头,稳住海防,避免其为韩王或朝廷所用从而背后捅刀,同时也是为了防止倭寇趁乱侵扰。
霍延昭本人顶着镇海蛟的名头,被庆王授予了靖海将军的名号,职在金陵守备之上,又不直接压过各路总兵,直接统辖江防、水师与城外机动兵马,可谓实权尽握。虽不算祖制里的正经官职,仅是庆王给开的先例,这当口也没人计较这些了。
他而今领兵驻扎在金陵城外的龙湾大营,扼守长江水道,兼顾金陵门户。往上可控采石、芜湖,往下可应镇江、瓜洲。若进,可北渡勤王;若退,可护金陵与苏南粮道……
关于这一切,殷雪素只知大略。
她感知更多的是,霍延昭变得很忙,越来越忙。
天阴欲雪。
留春坞里最后一抹青也要留不住了。
归荑园里景色稍好些,也并没有好多少。
假山的石头冻得脆白,池面结了薄薄一层冰,枯荷残梗凝在冰里,映着灰蒙蒙的天光,也显出些冷灰来。
殷雪素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暖炉,站立在凉亭里,着望这灰败的景出神。
她穿着一件粉青暗花绫夹袄,外头罩莲青羽缎斗篷,暖而不臃,领口出白狐锋毛,毛锋雪亮,围在颈间衬得肤色如玉,却也显得未施脂粉的眉眼越发清冷。
头发随便挽了个髻,插了支白玉簪子,腕上戴了只镂金錾花羊脂玉镯。
风从池面上不断刮过来,手炉已没了热气,指尖被吹得冰凉,她却无知无觉。
霁云走近,顺着她目光看去,什么也没见着。
便道:“这里荒秃秃的,夫人若想赏花,不如去温房,今日倒巧,正有几盆山茶开了。”
自殷雪素住进来,下面人一直是这样称呼。她纠正了几回,知是霍延昭授意,也就由她们去了。
“不赏花。我就随便看看,透口气。”
霁云接着试探:“夫人要是觉得闷得慌,不如出去走走?奴婢这就让人备车。”
殷雪素仍是摇头。
金陵美景确实很多。
乌衣巷,鸡鸣寺,莫愁湖,霍延昭都曾叫人陪她去过。
只是每回出门,车前车后护卫成群,带刀的人里三层外三层。
她下车看一眼河灯,旁人不看灯了只看她;她想进一家铺子,护卫先就进去清场;她想到某处站一站,身后与周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。
如此两三回,也就没了外出的兴致。
霁云陪她站了一会儿,陪着小心道:“天怪冷的,风又大,夫人若冻病了,奴婢担不起责任,咱们还是回房吧。”
殷雪素听着这话,心里微微一哂。
却也没说什么,转身沿曲廊往回走。
转眼住进这别苑将满一月。
期间霍延昭只回来过一回。
当时已是夜深,她已睡下,听见院门响,披衣起来。
霍延昭铠甲还没卸,一身霜寒之气,手里提着马鞭,满脸疲惫。
看见她,笑了一下:“我吵醒你了?”
殷雪素摇摇头,要替他解甲,被他抬手挡去:“又凉又沉,我自己来。”
一边脱卸铠甲,一边问她些家常话,譬如近来吃睡得好不好,丫鬟合不合心意。
待到洗了手脸,换了寝衣,上床把她搂进怀里,身上仍有股凉飕飕的冷气。
她用被子裹住他,他便把脸埋进她颈窝,闷闷说了句:“想你了。”
殷雪素没应声,摸了摸他的侧脸,有些扎手。
待要说些什么,发觉他已睡去。这一向必是累极了。
殷雪素想着心事,不知不觉也合上了眼。
等她再次醒来,他已经走了,被窝里尚有余温。

